5 Nov. 2025
藝術家的經濟學筆記 06:AI 代理

文/羅展鵬

首先,這一篇文章可能有點危險。它可能會顛覆很多人當下的價值觀,也可能會讓你們感到恐懼。如果有,我很抱歉。但我不認為閉著眼睛不看正在發生的事,會有任何幫助。

嗨,這篇專欄又回來了,距離上一次發佈已經有一段時間。這段時間,AI 的發展由小龍蝦進展到了桌面端的 AI 代理,而我也意識到,這與之前的 LLM(大型語言模型)已經有了很大的不同。

我曾在去年的策展「日本寫實主義:AI 浪潮之下的求道者」中,談到人的手的創造意義。然而,在使用過代理 AI 之後,我的想法的確改變了。我不會騙自己,因為這一切發展就是這麼快速。

這個時代資訊輸出量很高,但有洞見的卻很少。AI 大佬們的發言很有份量,但他們的話語中,總是埋藏著推動自身產品的意圖。真正欠缺的,是從你我的角度出發的論述。我希望這篇寫給自己看的專欄,能夠完整記錄下自己思考的過程。快不重要,深度更重要。我以這樣的標準期許自己。

新時代的新價值觀:技能的概念與數據打包

在過去,每一次與 LLM 對話,都是一次全新的「湧現」。意思是,每一次對話都是全新的。AI 會在一個新的起點上,迅速瀏覽過去的記憶、上下文與關鍵點。可是 skills(技能)有點不同。是的,它在本質上仍然是一種回溯,每一次仍然是全新的開始。可是現在,它開始可以被封包。

過往的對話,或是學習到的「能力」,都可以被打包、裝箱,成為一組「數據」——例如一個 .md 檔。在這層意義上,它又距離「代理」人類更近了一步。而且,AI 代理時代的來臨,在某種意義上,也代表著 AI 的使用者可以把自己的技能打包成數據。這其實已經開始衝擊傳統的價值判斷與道德觀。所以,新的時代可能會誕生新的價值觀,而新的價值觀,也會帶出新的藝術概念。

Skills:個人知識轉移給 Agent 的載體

一位公司新人原本需要幾個月才能學會的事,在 Skill 被打包之後,Agent 可以立刻上手。在 skills 出現之前,人類最珍貴的事物是知識,是做某件事的 know-how。這些技能與思維,都被埋藏在人類的腦袋裡。一個人要將他的 know-how 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,存在很大的摩擦成本。

一位老師可以用一輩子傳遞 know-how。有些特別突出的人,甚至能夠因此獲得大量收益。如果某個組織裡,特別擅長某件事的人離職了,這個流程就會產生摩擦,因為我們無法確保下一位遞補者,是否能夠像上一位一樣好。即使將方法論文件化保存下來,也有很多難處:第一,沒有人真的能看完;第二,一份文件無法完全涵蓋所有面向。

在 skills 之前,人類能力難以轉移,所以:師徒制有價值、老員工有價值、工匠有價值、名師有價值。因為技能高度綁定肉身與時間。但現在,Skill 開始變成:複製、轉移、封裝、部署。這會讓「人的能力」第一次真正變成類似軟體的東西。

現在,know-how 與知識不只存在於個人的腦袋裡。它可以被提取、被封裝、被存放在代碼裡,存放在 AI 與人類都可以打開觀看的資料夾裡。你可能會認為,目前的 know-how 只能封裝資訊類的知識,物理世界的技能仍然很安全。然而,現在已經出現快遞公司用鏡頭記錄包裝員包裝快遞的行動。這些資訊,全部可以被封裝並製作成 skills。這表示,距離物理世界的 skills 應用,只差一個物理存在的介質——人形機器人。

很多人還以為 AI 革命只是停留在聊天室裡。但其實,當 Skill 開始能被封裝的那一刻,它就已經不只是資訊革命,而是:人類行為的資料化革命。過去人類文明最大的限制之一是:技能很難被完整轉移,所以文明的累積速度,受限於人類壽命。但現在,Skill 開始脫離人的肉體。某種程度上,這有點像人類第一次開始嘗試:把「能力」本身獨立保存。

Skill 是人與 AI 的新協作介面

「成為某種人的過程」,本來就是人格形成的一部分。現在,人類可能開始失去:練習、犯錯、摸索、直覺形成、長時間沉澱。而這些東西,其實才是真正的人類性。

AI 時代的新倫理

這也是最危險的地方。因為,如果 Skill 能被封裝,那麼「人的邊界」會開始模糊。例如,如果某位藝術家的構圖習慣、色彩邏輯、哲學觀點、回覆方式、創作流程,全部被封裝進 Agent,那麼,這個 Agent 算不算那位藝術家的延伸?

如果 Agent 幫你回訊息、發文、產生靈感、構圖、修圖、與收藏家互動,那麼,真正創作的人還是誰?這已經不是工具問題。在哲學意義上,這是「人格代理」(Identity Delegation)。

更危險的是:如果未來某一天,你的 Agent 比你本人更了解你自己。舉個例子:你對人生的困惑與選擇問 AI,你對於投資的選擇問 AI,你對於感情的選擇問 AI。那麼,到底是你是 AI Agent,還是 Agent 是你?甚至更進一步:如果某位創作者離世之後,他的 Skill、語氣、審美與思想仍然持續運作,那麼,死亡的定義是否也會開始改變?黑鏡時刻已來。

我想,不能期望這件事不會發生,而是要預期它必定會發生。到這裡為止,我希望大家不會感到太絕望。我前面說過,新的時代會有新的倫理觀。而目前為止,也只有你自己能夠將你過往累積的一切,轉移給你面前的 AI,並進行本地技能封裝。這表示,你的技能仍然是你的所有權。但它可以被打包,也可以被交易,甚至可以被出租。

但新增的問題是:在眾多技能的市場上,你的技能是否具有市場價值?又該如何驗證?我們過去很多倫理觀,建立在人類能力「不可轉移」的前提上。但當人格、Skill、思維方式、創造流程,都開始能被封裝時,很多舊時代的概念都會開始動搖:什麼叫原創?什麼叫作者?什麼叫學習?什麼叫努力?什麼叫天賦?甚至:什麼叫「你自己」?我不知道答案,但我認為,這是我們這一代人必須親自面對的問題。

一個誠實的矛盾

寫到這裡,我必須承認一件事。這篇文章的某些段落,和我另一份關於繪畫的自述之間,存在矛盾。在那份自述裡,我說人類之手在 AI 時代有其不可替代的光輝,身體的積累是機器無法複製的東西。但在接觸 AI 代理之後,我開始懷疑這個前提。如果技能可以被封裝,如果構圖習慣、色彩邏輯、創作流程都能成為可部署的數據,那麼我說的「手的不可替代性」,究竟還剩下什麼?

我沒有答案。但我注意到一件事:這個動搖本身,是我目前在 AI 身上觀察不到的東西。不是因為 AI 不夠聰明,而是因為 AI 沒有信念可以被顛覆。它沒有一套建立在時間與經歷上的世界觀,所以也不會在某個深夜意識到那個世界觀可能是錯的,然後在那個不確定裡繼續工作。

這個過程——認知被追上、動搖、然後繼續——或許才是此刻人類最真實的處境。不是技能,不是身體,而是一個真正在被顛覆的意識,選擇繼續存在的方式。Skills 可以被封裝,但封裝不了一個人在形成那個 skill 的過程中,所有的錯誤、猶豫,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漫長時刻。更無法封裝的是:當一個人意識到自己過去相信的東西可能已經不成立,他選擇公開說出來,而不是假裝沒有發生。這篇文章就是這樣的一個公開。就目前而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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