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的柏林,把羅展鵬從熟悉的一切裡拔了出來。一座被歷史撕開又縫合的城市,滿街塗鴉;他在那種模板、噴漆、夜裡躲警察的街頭語言裡,認出了東方水墨的影子。

於是他放下油畫的繁複,改以墨混壓克力,讓黑色在胚布上噴濺、滴流、漫漶,色彩被一層層剝去,最後只剩黑與白。這次剝除,他說得最直白:色彩,是「禮教束縛下虛假的外衣」;當它被褪盡,壓抑已久的、最原始的自我才終於奪路而出。如果說此前他剝的是社會與情緒替人套上的包裝,「柏林召喚」剝的,是文明本身——那層由教養、規矩、體面織成,我們從小被穿上、卻從未脫下的衣服。

這也是一道方法的門檻。他不再預設畫面,把主導權交給偶然:任墨自行流走,憑直覺落筆——四十餘件只認下十八件。讓他著迷的從不是成品,而是從第一張到最後一張那不可逆的自我校準。當媒材自己懸在可控與不可控之間,真實才有縫隙鑽出來;太過控制,反而只會畫出又一層包裝。

值得記住的是,這種「層層相疊的透明」與「剝到只剩光與暗」的雙重衝動,日後會在他的「像素罩染」裡重逢——一個用層層透明去逼近真實的方法,它的種子,正埋在柏林這幾張黑白的水墨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