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二十年裡只能指出一道分水嶺,那是「墨嵐」。在這裡,羅展鵬把向外的凝視整個掉轉向內,而他畢生的命題,也第一次被他自己說得如此直白。

技法上,它收攏了此前所有的語言:保留草莓族的寫實功底,捨去那份華麗與驚悚的衝突;承接白面者對灰燼的想像;延續柏林的墨與壓克力,卻把噴濺的爆發力收束成低語。墨色氤氳如山嵐繞峰,東方媒材、西方筆法,在同一個表面上第一次毫無扞格地合一。但真正的轉折在視線的方向——他畫的摩西、約書亞、大衛、保羅與耶穌,不是聖經事蹟的圖解,也不為摹寫容貌,而是靜心內觀時,他們向他「顯靈」的瞬間;心象取代了物象。

而他在此說出的那句話,正是整個體系的核心:虛實翻轉——客觀之物只是虛妄的表象,主觀意識才顯現為實相。換句話說,我們以為堅實的外在「現實」,其實是假的;真實,在內,在意識,在那些無法被外部驗證的東西裡。從草莓族到霧行者,他一直在剝開外在的包裝;到了「墨嵐」,他乾脆翻轉了整個座標——把「真實」從外面,搬到了裡面。

這是他跨過的最重要一道門檻:介於物與心、外與內、可見與不可見之間。從這裡之後,他要剝的不再是一個世代的外衣,而是歷史、信仰與死亡這些更巨大的包裝;總綱後半那整個向內、向上的轉身,都從這道嶺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