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他轉過身,看向自己的世代。「草莓族」,首先是一層包裝——上一代、媒體與消費社會合力替七年級生套上的標籤:一壓就爛。羅展鵬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把這層包裝用最耗時的超寫實一絲不苟地畫下來:亮澤的唇彩、四十五度角由上而下的自拍、日系與韓系的混搭。他畫得如此逼真,逼真到你不得不開始懷疑——這層光鮮,到底是這些年輕人本身,還是別人替他們穿上的衣服?

這正是他畢生的方法:用極致的寫實,把「現實」呈現得無懈可擊,好讓你先徹底相信它,再讓你看穿它只是一層包裝。曾有評論援引波特萊爾《惡之華》「病弱種族描繪青春的由衷敬意」來理解他,而真正的重點不在「病弱」,而在他把一個被輕賤的標籤,鄭重地當成需要被揭開的對象。柏拉圖說寫實不過是幻覺的再製;羅展鵬卻反過來,用最會製造幻覺的技術,去拆穿幻覺本身。

包裝底下是什麼?是一個還沒能定義自己的世代。那些時髦少女身上反覆出現的傳統花紋刺青,是舊時代觀念仍纏在新一代身上的證據;畫面角落那些看似偶然、實則刻意安插的政治抗議布條,則洩露出青春這層包裝底下,還裹著民族與政治的更深一層。一層包著一層——這恰恰是他往後二十年要反覆剝開的結構:現實從來不是真實,而是被民族、社會、消費層層包起來的東西。

於是當你被那層逼真的表象吸進去、再滑向底下那份說不出口的空虛時,「看」與「被看」就翻轉了。你以為自己在揭開他們,其實他們也在揭開你——你身上,難道沒有同樣一層社會替你穿上的衣服?這道凝視的反轉,是他全部作品的隱線第一次睜眼;而它睜眼,正是為了看穿包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