典故來自日本傳說——夏夜裡,百鬼結隊出巡的妖怪大遊行。但真正令人不安的,是這一次羅展鵬不再隱喻;他把「變異」直接畫上了身體。前幾個系列裡那層藏在表象底下的東西,到這裡終於撐破皮膚,長了出來。

在此之前,草莓族慣用對比來暗示:華美的外表下,藏著焦慮。到了「百鬼夜行」,含蓄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怪異而驚駭的直白——少女青春的肉體上,長出各式略帶「表情」的嘴與眼;〈二口女〉裡,裝扮性感的女孩敞開的胸膛上,有一張微張、帶著誘惑的嘴。這些器官不該在那裡,卻又彷彿一直都在。

它們說的,其實是再「正常」不過的事:我們每個人都用一張看似正常的表象——妝容,或思考的方式——去按住另一個被社會規訓壓下去、不被允許現身的自己。這正是包裝最深的一層:不是別人替你套上的,而是你替自己套上、並信以為真的那一層。妖怪從不在外面;它們住在我們體內,白晝被禮俗按著,夜裡才敢列隊走出。

於是這成了草莓族系列把「剝開」推得最遠的一次——當社會的外衣被撐破,底下露出的不是醜陋,而是被壓抑太久的真實。畫中那些半人半魅的身體,正卡在「還是人」與「已成他者」的門檻上。而這個「被壓下去的真實終於現身」的動作,不會隨草莓族結束:很快,在「白面者」裡,它將褪去所有驚駭的顏色,沉入一張張蒼白沉默的臉——那時羅展鵬要剝的,不再是社會替世代套上的外衣,而是情緒本身那層更深、更安靜的包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