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Jun. 2014
異鄉,城市遊走 —— 羅展鵬異地新出發

典藏投資 ART.INVESTMENT・2014 年 6 月號 No.80・封面故事(羅展鵬為該期封面藝術家 COVER ARTIST)

當人們正熱衷討論當代水墨創作,羅展鵬己在四年前,悄悄開啟了他在寫實油畫的另一個創作支線:水墨。他在柏林與洛杉磯的駐村創作期間,以墨汁與壓克力顏料,展現有别於人們熟知他的細膩油畫表現。他揮灑水墨媒材,說出另一種繪畫語言。在寫實繪畫的前進道路上,羅展鵬,他一直思索創作的無限可能,不斷蛻變。

從光怪陸離的新世代少年少女褪去鉛華、脆弱又蒼白的面孔-極度寫實卻又帶著超現實的魔幻感,是羅展鵬為人所熟悉的藝術語彙。然而,在2011以及2013年前往國外駐村的經驗中,他開始思考另一種藝術表現的可能。從柏林、洛杉磯再回到台北,三座城市超越一萬公里的距離,羅展鵬從中汲取藝術的養分,轉化為全新型態的創作,用藝術感受所在之處的社會、文化氛圍。他說:「藝術家要像一面鏡子,忠實地反映出對外在環境的感受。」而他,努力不懈的用畫面向觀者訴說這股堅定的信念。

起點:柏林

2011年,羅展鵬受邀到德國柏林駐村,柏林這座曾經在二戰後被拉扯對立的都市,匯聚了世界各地不同語言、膚色、文化的人們,在這裡,他感受到了強烈的文化衝擊和社會氛圍。這裡不同於羅展鵬熟悉的台北都市,柏林是歐洲的中心,也是世界的中心之一,不同文化種族的人們在這兒激燙交友,帶著自己家鄉的口音,在柏林尋夢。柏林,不僅是過去共產東歐與民主西歐的交融處,是德文、英文、法文、西班牙文、葡萄文、乃至亞洲的中文、日文到韓文等諸多語言文化並列的真正地球村。形形色色的人,讓羅展鵬腦袋裡的人像,爆炸了。他,在這裡遇見人,在柏林,用畫布畫出了新的人像。

就像塗鴉。台北,是一座典型的亞洲城市,乾淨,中規中矩。而柏林街頭充滿了塗鴉,大街小巷,圍牆、垃圾筒⋯,都是藝術家的創作畫布,藝術家在街頭到處作畫,或是用一種快速、即興的方式,使用預先做好的模板,夜半摸黑躲警察,快速噴漆迅速快閃。塗鴉這種強烈的表現形式大大觸動了羅展鵬,甚至有時候,這位台灣藝壇的乾淨、爽朗大男孩,也成為夜半摸黑的塗鴉一族。離開了熟悉的台灣,羅展鵬開始思考如何拋開熟稔的創作方式,隨著這個自在而灑脱的城市脈動,一起生活,一起呼吸。「我一直覺得塗鴉這種表現方式很像中國的水墨畫,而我也想利用一種新的方式來詮釋這種感覺,帶有一點復古和殘破,並融入一些東方精神。」於是柏林這座城市,啟發了羅展鵬開展新系列的創作 。

三個月的駐村生活結束,回到台灣以後,他重拾油畫繁複而嚴謹的創作。然而柏林的全新嘗試像是一個開端,讓他在異鄉更深入思考自身的存在及藝術的本質;2013年,他又應邀到美國洛杉磯駐村,於是水墨系列,開始了嶄新的階段。

接點:洛杉磯

城市,往往都跳脱不開「人」的主題。柏林與洛杉磯是許多人的異地,他們各自帶著屬於自己所處文化的印記,他們或者是追萝人,他們或者是迫於生活,因為種種原因匯聚此大都會,這種鮮明的生命力,是最吸引羅展鵬的地方。「這些地方不像在台灣時,周身所碰到的都是生活經驗類似的人。這裡有著形形色色的人,有想當演員,有渾身肌肉個性大刺刺的黑人、有富家千金、有來自俄羅斯的女攝影師⋯⋯,他們有著強烈的性格,擁有自己的面貌,各自在屬於自己的舞台綻放。」從柏林到洛杉磯,羅展鵬接觸的人,誘發了他對人的形象的新詮釋創作。

例如,2013年水墨系列「人間草紙」裡的 《夜舞》,畫的就是一位專心致志於跳舞的光頭男舞者。初看畫作,很容易被舞者飽含故事的眼神吸引,線條與線條,彷彿組合而成無盡的滄桑。「我在這個系列中想呈現的就是一種『感覺』,這種感覺超越表象、超越理解,就像兩個人在互看的時候,心裡都會有著某種感受,但這種感受礙於文化、礙於禮貌或是某種默契而被我們刻意的消弭,然而這種被消弭的 『感覺』,就是我想強調的。」羅展鵬如是說。

水墨系列所要表現的不是模特兒的肢體狀態,而是一種精神狀態,羅展鵬說,剛開姶在柏林進行創作時拿了畫布就馬上開始做,結過畫面效果過於僵化死板,於是他不預設任何可能,將畫面付諸於流動性極高的水墨,利用壓克力顏料調和濃稠度,隨著感覺創作,但在無法預知畫面的狀況下,失敗機率非常高。「在柏林的創作原本有40幾張,我只帶回了18件,其餘的都失敗了,這些失敗的作品,讓我無法感受畫面中的氣韻流動,或整個畫面不是我要的感覺。」但從第一張到四十幾張的畫作中,清楚可見藝術家從嘗試到逐步成熟的演進全貌;而這樣慢慢轉變的過程,其實才是羅展鵬在創作中最喜歡的部分。

羅展鵬形容自己就像初生嬰兒一樣,從開始學步,直臻成熟。在這其中他瞭解到比起創作,更重要的是不斷嘗試與創作的過程-藝術家唯有不斷創作,讓外在環境映射在自己的心,讓自己的心化作自己的手,忠實的呈現於畫布之上。

談起在柏林和洛杉磯截然不同的工作經驗,羅展鵬笑說:「在柏林時,不大的工作室塞滿了7位藝術家,我需要遷就其他的藝術家來工作,縮在小小的空間裡,地板又髒,滿布菸蒂和灰塵,由於畫布是用胚布直接鋪在地上再上一層打底劑,畫作一拿起來就沾黏地板上厚厚的髒汙……。然而生活上的刺激非常的多,環境多采多姿,有著強烈的生命力。相較之下,在洛杉磯駐村時硬體條件非常的好,由美術館提供工作場地,十分乾淨;但工作室周圍都是安靜的住宅區,離熱鬧的城市十分遙遠,生活上就比較缺少娛樂和刺激。」從柏林的陋室,到洛杉磯駐村的美術館等級工作室,外在環境的映射,讓羅展鵬在異鄉的創作轉折,就像從極為奔放的外顯,轉而到極為內斂的沉澱。一放一收之間,藝術家就此再上一個台階。

轉捩點:台北

羅展鵬早期的創作都有明確的指涉對象,但從「白面者」系列開始,就越來越強調一種「感覺」。水墨系列可以說是他另一種語言,一種在外地他鄉,重新詮釋與感受不同的生活面貌,並且不斷自我思辨的過程。他也期許觀者將新系列看成一個全新型態的創作,而非直接代入帶有中國情懷的水墨精神。就像羅展鵬所說,他並沒有傳統中國水墨創作的修習底蘊。羅展鵬並不會傳統山水的皴法,墨分五色的氣韻與意境,也不是他運用水墨創作時的關照之處,但他就是很自然的,想用水墨與壓克力顏料的結合,展現他在柏林與洛杉磯面對不同人群,不同文化背景衝擊而帶來的最直接抒發。

從洛杉磯再回台灣,羅展鵬透露自己正野心勃勃的籌畫一個全新系列的油畫創作系列,命名為「霧行者」。系列的首件大作,將在今年11月的台北國際藝術博覽會的也趣藝廊首度呈現。「霧行者」所著墨的是一個虛構的世界,由不同文化背景、服裝、性格的角色交織成巨大的場景,預估這個計畫將耗費至少七至八年的創作時間,歷經三檔個展才能全部完成。談起「霧行者」系列,羅展鵬的興奮之情溢於言表,並頑皮的表示:「我在這個計畫中預留了很多的伏筆,並期待觀者的反應,也許看第一件作品時,他們不會發現有什麼特別之處,然而在後面的作品都顯露出面貌的時候,觀眾會驚訝原來這之閒是有著這樣的連繫。對藝術家來說,最希望的就是能看到觀眾對自己的作品露出驚訝的神情,這是一種互動,也是一種挑戰。」

交會點

「我所有的決定,出發點都是單純地想把一件我認為好的東西做好,當你能義無反顧地把事情做好,自然也能得到回饋。」2007年,羅展鵬在藝術圈萌芽展露頭角,正逢台灣當代藝術市場一片欣欣向榮,也許有人會認為他幸運,卻忽略在出道前,八年的時光中,他是如何的磨練自己與自我挑戰。當初次拿起畫筆,毅然走上藝術這條艱苦的道路時,最開始,也只是源於想做他認為好的事。「就像最近買房。」他說:「很多人總說買房一定要在好的地段,或是有投資前景的地區。而我卻買在房價短期內不太

可能再有變動的三芝,還花了一大筆錢。當初只是想擁有一個地方讓我全心全意的工作,沒想到現在有很多藝人來跟我租房拍MV,這是我始料未及的。」

而他的創作,形式也許會不停的變動著,切入的角度卻永遠不變,即是-如何受到生活環境的啟發並在國際上突顯出自我?關於這個問題,他嚴肅地說:「台灣有其特殊的背景文化,且與中華文化有千絲萬縷的關係,但

我們要如何走出另一條精神?很多人以為國際化是自己的作品看起來具國際水平,我卻認為是將自己的東西放在世界上也不掩其光芒;即使以後我幸而成為了國際大師,也不會改變這個初衷。」

卡爾維諾在 《看不見的城市》 一書中,藉由晚年的馬可波羅之口,向元世祖忽必烈訴說他一路上遊歷的各個城市。當步行於城市之中,就會瞭解到各個城市多種的面貌,都有其迷人之處,但最完美的那個地方,永遠留存於人心之中。羅展鵬就像描繪故事的馬可波羅,不論在台灣、在異鄉,他忠實地訴說著自己的生命經歷,自己所看、所想的,他所受到的感悟和啟發,都透過畫布上那一筆筆展現出羅展鵬的姿態。我們都是聽故事的人,跟隨著他的故事,勾勒出心中最理想的那個畫面,裡頭的箇中滋味,惟有品過方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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