像是拋棄世俗皮囊般,他選擇獨自背上行囊,一個人前往未知,緩慢以自我步調行走在曠野之上。
路上,偶爾會有小狗陪伴,但常常僅是無聲,一股像是穿越時空的沉默,足以讓人挖掘、掏空、反芻、打破、再生,一次又一次,重覆再重覆,他不厭其煩的想用畫筆尋找自我,尋找內在那個隱藏已久卻閃閃發光的孩子……
他說:「永遠都要面對未知,像在曠野裡徘徊尋找,才會找到一條路。走著走著,可能發現前行的大師們早已經過,我會發現他們殘餘的篝火,也會依稀看到一點新方向,接著,繼續摸索的走下去……我覺得創作像是如此。」藝術家羅展鵬從最早的草莓族系列作品,陰鬱中充滿光鮮色彩,一絲不苟、比照片更加真實的具象繪畫;到近期卸下大量色彩、拋棄巨幅畫布,轉換為一種更加純粹、沉靜的氛圍,你會以為他變了,但其實他只是選擇了反璞歸真。「我的人生有兩個階段,以前是想超越人類的手,挑戰極限,力求完美且十分巨大;但現在,我是跟空間、氣候、季節、溫度與濕度一起作畫,我想回到『手的溫度』,它有缺點,但缺點就是我,也是人類的魅力。」
一開始畫大眾所謂的「美女」時,就只是畫生活週遭的友人,想藉由她們傳達身分認同、國族認同、貧富差距等問題,也想挖掘屬於台灣印記的文化特徵,因為他認為台灣從根本論述上就避諱談「如何面對自己」。直到多年前看見敘利亞內戰下的孩子,他才開始畫小孩。
「近幾年,我開始轉向畫更內在的狀態,我才依稀意識到,原來以前我並不是在畫周遭的人,而是在畫『我自己』;尤其敘利亞孩子就像是我的一部分,他們發生的事,好像我也曾發生過,並不是指真實事件,而是一種內心感受的聯結。原來……我越活越大,也越來越像小孩。」說到這裡,他露出十分害羞的微笑,「是不是有點不要臉,看到一個中年大叔說自己是一個小孩……」我們都笑了,笑的並不是他口中的「不要臉」,而是對他那份願意扒開自己的赤裸與嘴角一閃而過的孩子氣,感到驚喜。
「我好像比以前更加了解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,也越來越發現,我在這個世界是如此無助。」如同《聖經》說的,魔鬼遍地遊行,尋找可吞吃的人;也像魯迅在《狂人日記》寫的,仁義道德之下,人人都在「吃人」。他覺得「惡」是很迷人的,也充滿極度誘惑,所以這世界才如此邪惡啊!當然,世上也存有好事,譬如那些微小珍貴的「善」,正是他認為需要持續被傳遞出去的。
服裝能給予人自信、滿足,手機能帶給人便利,很多工作都對人類有助益,他常問自己:「一個藝術家到底能對世界有什麼幫助?」某種層面上,藝術在這個時代已墮落到不可思議的程度,在全球各種所謂「高級的場合」裡,談的其實都只是「數字」,抑或牆上的裝飾品。
「藝術不該只帶給人負面的東西,除非我有本質上的提升,否則很難讓我的畫面『溫暖』別人。我希望有一天我的作品可以不要那麼黑暗。」他口中的那股溫暖並非指明亮,而是一種更高的層次,像呼吸般自然散發的氣質;並不是把天堂畫出來就是溫暖,像達賴喇嘛那樣的智者、啟發者,就會給人那樣的力量,他不會表現得很開心,但他會帶給人們心靈的平靜、生命的提升。
意外的,他反覆將「溫暖」兩字掛在嘴邊「我覺得自己很冷漠所以希望我可以再善良一點。首先,當一個善良的人,再看作品能不能變得善良一點。」藝術家的世界很常是外求的,而他,期許自己向內求,成為一個有知識、關懷、溫暖的人,「先成為那樣的人,自然而然就會是那樣的藝術家了。」像輻射一般,最核心已經不同了,進而慢慢擴散,慢慢更新自己的手、技術、論述……一切都很緩慢,如同生命一樣緩慢演進。這樣的藝術家有很強的散播力、感染力、影響力,能帶給世界好的面向,「我想成為這樣的藝術家,我想知道他看到的世界會是怎樣。」
年輕時,父母並不支持他畫畫,於是從大學開始自力更生,幾乎每天下課就從陽明山騎車到永和教畫,四、五個小時後再回到陽明山那個狹小潮溼的房裡繼續作畫,週末則到鶯歌擺攤畫人像。在那段應該盡情戀愛、玩樂的年齡中,他選擇直視自己的命運,以蠻橫的毅力溫柔擁抱最愛的繪畫。「其實有一段時間我很恨我的父母,但後來發現,這些歷練其實都是神的禮物,成為讓我足以在藝術圈活下來的養分。」這也是命運的奇特之處,你無法知道未來是好、是壞,因為好壞是交織在一起的,純粹看你選擇如何看待。
「命運其實是有劇本的,任何決定其實都互相關聯。」因緣際會下接觸到溫慶珠,來到FIFI 茶酒沙龍三樓的伊莎閣樓小花園,被其古典摩登、富麗卻不造作的風格吸引,因此選擇在此拍攝小女孩構思一幅畫作。「她那麼純潔,渾然不覺世界正在塌落毀壞中。抬起腳,風吹拂的頭髮,她的純真可以打敗世界所有的悲傷。」陳文茜如此形容這件作品。羅展鵬在這幅畫中試圖借地借景打破他原有慣性的呈現方式,或許可以摸索出他企求突破的一點可能,雖也可能是未竟的可能。這似乎也是某種無法被言說的因果鍊。
人其實很脆弱,很容易遭受自大、自私、自卑、沮喪、狂喜等情緒襲擊,不論受到物理或心靈的傷害,都是一種破壞自身平衡的傷害,只是形式不同罷了。「信仰基督教是我維持心靈平衡的方式,我需要一個可以感謝的對象,如此一來,當我越來越成功時,我依然有一個可以提醒我記得謙卑的對象。」
偶爾像藝術家,偶爾像思想家,但更多時候,羅展鵬反而像個對世界、命運極為好奇的心靈信仰者。聽著他最喜歡的蕭邦《第二十號升C 小調夜曲》,我彷彿看見他在陰冷曠野上踽踽獨行,緩慢也沉重,但卻異常平靜。有人曾說「每個人來到世上的目的就是成為自己」,他像是在曠野上尋光,也像是在尋找自己,尋找那個本就存在的「內在小孩」,即使皮囊已疲倦,心靈已斑駁,但從他的嘴角與眼神,我看見那個小孩在發光。不是越活越回去,而是成為了最原始的自己。剎那間,我好像看見曠野溫暖了起來。
